张荣芳
中山大学历史系
胡锦涛总书记2006年4月21日在美国耶鲁大学的演讲中说：“现时代中国强调的以人为本、与时俱进、社会和谐、和平发展，既有着中华文明的深厚根基，又体现了时代发展的进步精神”。“中华文明历来注重社会和谐，强调团结互助。中国人早就提出了‘和为贵’的思想，追求天人和谐、人际和谐、身心和谐，向往‘人人相亲，人人平等，天下为公’的理想社会”。○1
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汉代是一个奠基时代，它是封建大一统和社会大发展的历史时期。汉代所确定的政治和社会文化格局，基本上奠定了此后两千多年中国封建社会的发展方向。汉代“独尊儒求”，以经治国，其社会历史具有独特的儒家文化风貌。尤其提出“以孝治天下”，以伦理的形式实行政治职能，这是 儒家德治高明之处。研究汉代“以孝治天下”的历史，对今天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有一定的参考借鉴意义。
一、孝的含义与儒家孝道理论创造的完成
何为孝？《尔雅•释训》对孝的解释是“善事父母为孝”；《说文》
的解释是“善事父母者，从老省、从子、子承老也。”许慎认为“孝”
字是由“老”省去右下角的形体， 和“子”字组合而成的一个会意字。“孝”字在金文中就存在，徐中舒主编《汉语大字典》说：“金文‘孝’字部上部像戴发伛偻老人。唐兰谓即‘老’之本字，‘子’搀扶之，会意”。有学者指出，“孝”的最初的意思是年轻人“参（搀）扶族中老者”，“孝之本谊（义），恐非限于父母，诸父诸祖亦应善事”。 ○1
“孝”的古文字形与”善事父母“之义完全相合。孝是子女对父母的一种善行和美德。孝是一种道德，按唯物史观，人的伦理道德观念，来源于人类的社会实践。“孝”的道德，实际上是对老年家庭成员的尊重、敬爱、赡养和祭祀。它的形成，当然与这些老年家庭成员为家庭作出过贡献有关，他们的生产、生活经验对后代有指导、教育作用，应该受到敬重。这应是“孝”的最初含义。
西周是宗法社会，西周春秋以来，孝不仅要“善事父母”，还要尊祖敬宗。西周金文中，常出现“享孝”、“用享用孝”等词，《诗经》中，常以“以孝以享”的连文或对举，可见享献与祭祀是孝的表现形式。《礼记•祭统》：“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又云“是故孝子之事亲也，有三道焉：生则养，没则丧，丧毕则祭……尽此三道者，孝子之行也。”周人将孝这一道德伦理观念，与宗法社会中最普遍的宗庙祭祀连系起来。所以《国语•周语上》：“夫祀，所以昭孝也”。《鲁
语上》：“夫祀，昭孝也，各致斋敬于其皇祖，昭孝之至也”。实行孝，就要在宗庙中祭祀，就是尊祖敬宗。
西周春秋以来，孝还有生育子女，传宗接代的含义。金文中的“孝”大多是以求子为目的的一种祖先祭祀，即祈求祖先保佑多子多孙。有学者研究《诗经》中共出现孝字十七次，其涵义主要有三种：（1）生儿育女，继承祖业。如《周颂•闵予小子》：“于乎皇孝，永世克孝”。（2）以传宗接代为美德、善行。如《大雅•卷阿》：“有冯有翼，有孝有德”。（3）祈求子孙繁衍的祖先祭祀。如《周颂•载见》“率见昭孝，以孝以享”。此外，《诗经》中还出现了“孝子”一词，朱熹在《诗经传》中说：“孝子，主人之嗣子也”。可知“孝子”即“后代”，与后世“孝子”的含义不同。《大雅•既醉》：“威仪孔时，君子有孝子，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类维何？室家之壶。君子万年，永锡祚胤”。大意是说，君子的后代永远不会断绝，祖宗在天之灵，保佑其家族人丁兴旺，儿孙满堂，子子孙孙无穷尽也。○1 孝的这种含义，在儒家早期经典中，都有记载。如《大戴礼记•曾子大孝》：“孝有三：小孝用力，中孝用劳，大孝不匮”。《孟子•离娄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都把传宗接代，摆在孝的首位。
孔子是儒家孝道理论的鼻祖。孔子处于春秋时代，当时社会处于大变动、大转型时代，西周宗法制度已土崩瓦解，“礼崩乐坏”，已成为时代的主旋律。周礼中的“亲亲”、“尊尊”已名存实亡。春秋列国废嫡立庶、废长立幼、臣弑君、子弑父的现象时有发生。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已成为社会上司空见惯的事情。孔子为了重建西周的社会秩序和礼乐制度，他创立了仁的学说。孔子的仁可以说是人行为的最高准则。要实行仁，必须从孝开始，“孝为仁之本”，“仁者，人也，亲亲为大”。（《礼记•中庸》）一个人只有先爱其亲，才能推及于爱人，由爱父母和血缘亲人推广到爱一切人。实行孝道，是“为仁”的起点，假如每个人都能做到孝，则“犯上作乱”者就少了，社会道德风尚就好了，社会秩序就安定了，也就能够恢复到西周盛世，达到“天下为仁焉”。由此可见，孔子是儒家孝道理论的开出祖。
曾子是孔子的学生，他继承和发展了孔子的孝道理论。曾子的著作大部分已佚，但现存《大戴礼记》中有《曾子立事》、《曾子本孝》、《曾子立孝》、《曾子大孝》、《曾子事父母》、《曾子制言》（上、中、下）、《曾子病》、《曾子天圆》等十篇，是曾子著作的遗篇。这当成为研究曾子孝道思想的主要依据。
曾子把孝发展成为一种抽象的、天经地义的永恒的原则，成为一切道德的总和。说；“民之本教曰孝。……夫仁者，仁此者也；义者，义此者也；忠者，忠此者也；信者，信此者也；礼者，礼此者也；行者，行此者也；强者，强此者也”。（《大戴礼记•曾子大孝》）仁、义、忠、信、礼、行、强，这些道德都是孝。曾子认为，孝存在于社会的每个角落，所有的社会关系和政治行为都关系到孝，说“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断一树，杀一兽 ，不以其时，非孝也”。 （《大戴礼记•曾子大孝》）。把孝的范围推向极至，说：“夫孝，置之而塞于天地，衡之而衡于四海，施诸后世，而无朝夕，推而放诸东海而准，推而放诸西海而准，推而放诸南海而准，推而放诸北海而准。《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大戴礼记•曾子大孝》）。显然，曾子把孔子“孝为仁之本”的命题，全面泛化了，使孝成为超越时空的永恒主题，是人类社会一切领域的终极法则，把孝置于至尊的地位。○1
儒家的孝道理论，由孔子提出，经曾子、孟子、荀子的继承和发展，到《孝经》，标志着儒家孝道理论创造的完成。《孝经》成为宣传儒家孝道理论的经典。
关于《孝经》作者、成书时代及书名的由来，历来众说纷纭。作者有八种说法：孔子说、曾子说、曾子门人说、子思说、孔子门人说、齐鲁间儒者说、孟子门人说、汉儒说。后三种说法，都把《孝经》看成是后人编撰的，当然就是伪书。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地下出土了大量的战国、秦汉简帛之书，整理研究的结果，证明《孝经》不是伪书。《孝经》记载了孔子向曾参（即曾子）讲述孝道的言论，孔子当然是《孝经》的作者。但是孔子最初的讲述是零散的，不系统的，口语化的。他的学生把这些言论归纳整理，甚至还进行过文字上的润饰、加工。最初的整理可能是曾子，后来是曾子的学生。从这个意义上说，孔子、曾子和他的学生，都是《孝经》的作者。
《孝经》的成书年代，至迟不晚于公元前241年，这一年《吕氏春秋》修成，其中《察微篇》，《孝行篇》引用了《孝经》文字。所以，汪中《经义知新记》说：“《孝行》、《察微》二篇並引《孝经》，则《孝经》为先秦古籍明”。
关于《孝经》的名称，也是长期争议的问题，有人认为《孝经》的经字，像《易经》、《诗经》、《书经》一样，经字是汉人把儒家著作奉为经典之后加上去的。但有学者认为，《吕氏春秋》已引用了《孝经》这一名称，可见它在战国时甚至在最早成书时固已有之，并不是后代将它奉为经典之后才加上去的。《孝经》的经字，是道理、原则、方法的意思。《孝经》就是“关于孝的道理”、“行孝的方法”的意思。○1
《孝经》不足两千字，分十八章，但是它全面、系统地讲述了儒家孝道的理论与方法，成为儒家的经典之一。内容大体上可以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关于“孝”的基本理论。包括《開宗明义章》第一、《天子章》第二、《诸候章》第三、《卿大夫章》第四、《士章》第五、《庶人章》第六。这一部分讲“孝”是“德之本”，“教所由生”，提出了“孝”由初级到高级的三个阶段，即“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并分别规定了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五种不同的“孝”的内涵。
第二部分，讲“孝道”与政治的关系。包括《三才章》第七、《孝治章》第八、《圣治章》第九、《五刑章》第十一、《广要道章》第十二、《广至德章》第十三、《广扬名章》第十四、《感应章》第十六、《事君章》第十七。这一部分讲“以孝治天下”的道理和方法。提出以孝化民，便能“天下和平，災害不生，祸乱不作”。
第三部分，讲“孝道”的实行。包括《孝行章》第十、《谏诤章》第十五、《丧亲章》第十八以及散见于各章中的零星的句子。这一部分讲实行孝道的一些原则与礼法。○1
孝道，本来是一种具有浓厚亲情的伦理道德，《孝经》把它全面、系统地政治化，把它纳入统治天下的纲常法规之中。历代的封建专制统治者，利用《孝经》来为其服务，以达到稳定社会、巩固统治的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