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占江
一、感恩的悖论
“感恩”作为清明节的重要文化内涵是不争是事实，寒食与扫墓这两大风俗就是颠扑不破的例证，这种风俗源远流长，寒食节最晚在南朝梁代宗懔撰写《荆楚岁时记》的时候已经非常盛行 ，清明扫墓最晚在唐玄宗开元年间就广为朝野遵行 ，其实祭祀祖先的仪式在中国有文字以来就被记载为一项最隆重的仪式。“感恩”的观念不仅仅借助清明节、寒食节这样的节日而维持其存在，它早已深深刻在炎黄子孙心灵的最深处，类似“结草衔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样的行为被认为是最高尚的；反之，一个人如果恩将仇报，那就是最为中华文化所不容的恶行，他将无法在社会立足。于是，“感恩”这一“德目”作为中华民族最优秀的传统就大有发扬光大的必要。在大众文化传播层次，我们就可以从古书、口碑中找到无数的例证，舌灿莲花、滔滔不绝地对听众大灌其“心灵鸡汤”了，但是作为严肃的学术研究，“感恩”这一德目实在是大有分析的必要。
《说文》心部：“恩，惠也。”《广韵》《痕韵》：“恩，恩泽也，惠也。”《汉语大字典》解释“惠”字有“仁爱”、“好处”的意思。从字面意思和逻辑的角度来看，“感恩”就是对别人施与自己的“仁爱”、“好处”的“感激”、“回报”。但是，征诸古往今来的事实，“感恩”的行为却并不都是美好的，有时不仅对国家民族无益，而且还带来巨大的祸患，有的“感恩”真是血腥、虚伪、荒唐、无耻的。比如汉代实行的“门生”、故“吏制”度，读书人一旦投到特定的经师门下，学成而出仕，或者被某个二千石官员辟为僚属而进入宦途，从道德的角度来看，他就要围绕着“主公”利益行事，终身不能背叛，否则也为社会所不容。这中间的逻辑就是对于“主公”好处的感恩。也是在这种逻辑之下，唐代的藩镇也通过恩惠笼络牙兵、牙将，形成了自我中心的割据势力。官场的朋党也通过施恩与感恩固结成利益集团，给国家和百姓带来巨大灾难，皇帝也对此徒叹奈何，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祸国殃民 。唐代的藩镇割据、牛李党争成为不能根除的政治痼疾，一直持续到王朝的灭亡。明朝也是亡于朋党，无论是东林派的君子党，还是魏忠贤的阉党，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晚清的袁世凯也是靠恩惠，利用国帑造成了一支私家军队。臣下如此，皇帝亦然。汉武帝以来的帝王都是靠不次提拔、打乱正常的晋升程序来让部下效死力，以巩固自己的权力。这样的行为也确实为我们固有的文化认为是感恩而被承认，起码是被理解。更有甚者，父亲要杀死儿子，儿子并没有过错，也不逃跑，坐等屠戮，也被认为是孝亲、感恩的典范。《左传》这则故事张载在《西铭》中郑重予以表扬：“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这种血腥的行为历代读书人所推崇。近年来还有富人在媒体上讨伐他们所支助的贫困生，认为他们不懂得感恩。
上述行为和观念，我们都能说出一些不当和错误的理由，但是不容否认的是我们不能阻挡或者劝服所有人不去这么做，不去这么想。直到今天，这种现象仍然大量存在，这就揭示了一个普遍性的问题——道德有时带来的是反道德的行为和结果。其实庄子在两千多年前就尖锐地突出了这个问题：
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 《庄子.胠箧篇》）
忠孝节义都具有崇高性，但是它所带来的血淋淋的人性灾难也确实是历史的事实，当然否定道德，一概斥之为虚伪、无用，也会带来更大的灾难。对于这种道德的矛盾我们怎么面对，如何解决庄子所提出的悖论呢？下面我们就“感恩”这一德目略作探讨。
二、感恩的三个层次
当然，感恩是美德，必须毫不含糊地予以肯定，因为人不能孤立地生存于社会，必须借助他者，否则我们连生命都没有，所以父母首先是感恩的对象，中国文化中，孝亲的伦理依据就是感恩，孔子即对此做了表述 。父母之外的其他人以及各种团体最终是国家，应该是我们感恩的对象。二十世纪初，梁启超撰写《新民说》，开始有系统地批判中国旧道德，尝试建立新的道德体系，并提倡塑造新的国民，他是中国近代思想转型的奠基者，五四时期的许多观点梁启超早在民国初年就提出来了，他对传统文化的批判也是比较深刻的。但是在民国与大清交替的激烈转换过程中，梁启超对感恩则给予了高度的肯定，甚至认为感恩可以补西方道德缺失的不足，下面是发表于1912年12月16日的一段话：
人之生于世也，无论聪明才智如何绝特，终不能无所待于外而以自立，其能生育长成，得饮食衣服居处有智识才艺捍患安居乐业，无一不受环吾身外者之赐，其直接、间接无量。极古昔之人与并世之人皆恩我者也。国家与社会深恩于无形者也，人若能以受恩必报之信条常印篆于心目中，则一切道德上之义务皆若有以鞭辟乎其后，而行之亦亲切有味。此义在今世欧美之伦理学者未尝不大声疾呼思以励末俗，而为效盖寡，报恩之意未深入人心也。（《中国道德之大原》《庸言》1卷2期）
梁启超对于感恩的论述可以分为三个层次，大致概括了“感恩”的基本结构。
首先是对父母、先人的感恩（他们是我们“生育长成”的前提），也就是孝，这可以说是中国传统道德的核心，也是一个体由自然人转化成社会人的必要条件，是人的本质属性，也就是孟子所说的人与禽兽区别的“良知良能”，一个人如果失去了这样基本的德行，其人格就不能成立。
其次是血缘关系以外的对维系我们生存、发展具有帮助的他者（得饮食衣服居处有智识才艺捍御患安居乐业）。这种感恩侧重与给我们利益者以回报，是功利层面的。感恩这一德目的是非利害主要集中在这一层面。处理得好，可以名利双收，处理不好，也会损害他人，遗祸社会，上述朋党、强盗小集团的例子就是在处理这一层面关系时出了问题。
最后是超越层面的感恩。它超越了厉害计较，把感恩作为一个抽象的、无对待、无条件的终极追求，感深恩于无形之中，做到这一点，“则一切道德上之义务皆若有以鞭辟乎其后，而行之亦亲切有味”，也就是理学家所说的人与天地万物一体的超越的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