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哲学系副教授 沙宗平
唐诗史学者根据唐诗发展的实际情况，把唐诗的发展分为初、盛、中、晩四个时期。其中，初唐（618-712）大体上是指唐代开国至玄宗先天元年（或称武德至开元初）之间；盛唐（712-762），指自开元至大历间，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直至“安史之乱”爆发以前，是唐代社会高度繁盛而且极富于艺术气氛的时代；中唐（762-827），一般指代宗大历至文宗大和之间，这时期的著名诗人，先后有韦应物、刘长卿、卢纶、韩愈、柳宗元等；晚唐（827-859），指文宗大和元年（827）至宣宗大中十三年（859），著名诗人有李商隐和杜牧。四唐分期起源于南宋严羽（《沧浪诗话》），经过元代方回（《瀛奎律髓》49卷）的阐发，奠定于元代杨士弘（《唐音》），完成于明代高棅（《唐诗品汇》），后二人都以初、盛、中、晩唐编选唐诗。
《全唐诗》 共收入唐人诗歌四万余首。据笔者粗略统计，诗歌题目中有“清明”字样的共51首，题目中出现“寒食”的共154首；诗歌内容（包括题目）提及“清明”的共134首，诗歌内容（包括题目）提及“寒食”的共201首。另外，诗歌题目中提及“上巳”的共有43首，而诗歌内容（包括部分题名）中有“上巳”的共27首。由此可见，有唐一代，在诗人笔下，“寒食”之名更为普遍而流行。根据唐诗来探索唐代的寒食节、上巳节和清明日习俗，或许可以有助于我们进一步认识上述三个节日的历史演变。
一、初唐和盛唐诗中的“寒食”
初唐时期（618-712），描写寒食的诗人有宋之问、李峤、沈佺期、张说等。盛唐时期（712-762），是诗歌最为繁荣、成就最高的时期，描写寒食的诗人有王维、王昌龄、韦应物、杜甫等人。
（一）初唐诗人诗中的“寒食”
初唐时期描写寒食的诗不少，本文仅以宋之问、李峤、沈佺期、张说等人的若干首诗加以讨论。
宋之问（约650/656-712），初唐诗人。一名少连，字延清。汾州（今山西汾阳）人，一说虢州弘农（今河南灵宝）人。上元二年（675）进士及第，历洛州参军、尚方监丞、左奉宸内供奉。因谄事张易之兄弟，曾贬泷州参军。召为鸿胪主簿，再转考功员外郎，又谄事太平公主。以知贡举时贪贿，贬越州长史。睿宗即位，流钦州，赐死。宋之问在创作实践中使六朝以来格律诗的法则更趋细密，使五言律诗的体制更臻完善，并创造了七言律诗的新体。
宋之问题名寒食诗其一，《寒食还陆浑别业》（《全唐诗》第051卷第034首）谓：“洛阳城里花如雪，陆浑山中今始发。旦别河桥杨柳风，夕卧伊川桃李月。伊川桃李正芳新，寒食山中酒复春。野老不知尧舜力，酣歌一曲太平人。”此诗明言“寒食山中酒复春”、“酣歌一曲太平人”，就是说初唐寒食节，饮酒酣歌乃常事。宋之问在长安附近的辋川有蓝田山庄（后为王维所居 ），在东都洛阳附近有陆浑山庄。宋之问有诗《蓝田山庄》谓，“宦游非吏隐，心事好幽偏。考室先依地，为农且用天。辋川朝伐木，蓝水暮浇田。独与秦山老，相欢春酒前”。另有二诗，其一《初到陆浑山庄》：“授衣感穷节，策马凌伊关。归齐逸人趣，日觉秋琴闲。寒露衰北阜，夕阳破东山。浩歌步榛樾，栖鸟随我还”。其二，《陆浑山庄》：“归来物外情，负杖阅岩耕。源水看花入，幽林采药行。野人相问姓，山鸟自呼名。去去独吾乐，无能愧此生”。
宋之问题名寒食诗其二，《寒食江州满塘驿》（《全唐诗》第051卷第035首）：“去年上巳洛桥边，今年寒食庐山曲。遥怜巩树花应满，复见吴洲草新绿。吴洲春草兰杜芳，感物思归怀故乡。驿骑明朝宿何处，猿声今夜断君肠。”从“去年上巳洛桥边，今年寒食庐山曲”二句可见，第一，上巳节与寒食日期相邻，内容相接，基本可以互换；第二，上巳节可以临水，也可以登山。
李峤（644-713）《寒食清明日早赴王门率成》（《全唐诗》第058卷第019首）诗谓：“游客趋梁邸，朝光入楚台。槐烟乘晓散，榆火应春开。日带晴虹上，花随早蝶来。雄风乘令节，馀吹拂轻灰。”第一，此诗题名“寒食清明日”，或者提示此时我们清明日乃寒食节内一天而已。第二，提到了寒食节内容之一换火，即“槐烟散”而“榆火开”。
沈佺期（约656-约714）诗其一，《和上巳连寒食有怀京洛》（全唐诗第096卷第075首）谓：“天津御柳碧遥遥，轩骑相从半下朝。行乐光辉寒食借，太平歌舞晚春饶。红妆楼下东回辇，青草洲边南渡桥。坐见司空扫西第，看君侍从落花朝。”第一，此诗题名肯定上巳和寒食时间相连；第二，上巳和寒食要求洒扫庭除、“盛装”，可以临水、“歌舞”、“行乐”。
沈佺期诗其二，《和常州崔使君寒食夜》（全唐诗第096卷第035首）谓：“闻道清明近，春闱向夕阑。行游昼不厌，风物夜宜看。斗柄更初转，梅香暗里残。无劳秉华烛，晴月在南端。”第一，从“寒食夜”和“清明近”来看，寒食与清明相接；第二，寒食和清明因为是节日，有很多户外活动，所以需要昼游、夜看。
沈佺期诗其三，《岭表逢寒食》（全唐诗第096卷第050首）谓：“岭外无寒食，春来不见饧。洛阳新甲子，何日是清明。花柳争朝发，轩车满路迎。帝乡遥可念，肠断报亲情”。饧，是指用麦芽或谷芽熬成的饴糖，可以用来做饧饼（一种糖饼）、饧粥（甜粥）、饧蜜（糖蜜）、饧糖（麦芽糖）、饧桃（甜桃）等食物。如唐人刘禹锡《历阳书事》谓：“湖鱼香胜肉，官酒重于饧”；宋人李彭老《浪淘沙》谓：“泼火雨初晴。草色青青。傍檐垂柳卖春饧”。由此可见，第一，“岭外无寒食，春来不见饧”。岭外大约指岭南地区（今广东、广西一带），没有过寒食节的习俗；春天来了，也看不见卖春饧的。第二，河南洛阳地区则有寒食节日和清明日习俗，每逢寒食清明，“花柳争朝发，轩车满路迎”，热闹非凡。
张说（667-730）诗其一，《奉和圣制初入秦川路寒食应制》（《全唐诗》第086卷第063首）谓：“上阳柳色唤春归，临渭桃花拂水飞。总为朝廷巡幸去，顿教京洛少光辉。昨从分陕山南口，驰道依依渐花柳。入关正投寒食前，还京遂落清明后。路上天心重豫游，御前恩赐特风流。便幕那能镂鸡子，行宫善巧帖毛球。渭桥南渡花如扑，麦陇青青断人目。汉家行树直新丰，秦地骊山抱温谷。香池春溜水初平，预欢浴日照京城。今岁随宜过寒食，明年陪宴作清明。”第一，入关与还京路程用了三天（寒食前至清末后）。第二，寒食节庆项目有，（1）镂鸡子：指在鸡蛋上刻画花纹。流行于六朝、唐代寒食节的一种风俗。（2）帖毛球：帖，箭靶，“箭头破帖浑无敌”（贾岛：《上邠宁邢司徒》）。旧时妇女置放缝纫用品的器物，“启帖理针线，非独学裁缝”（孟郊：《古意》）。据此，帖毛球应该是指用皮子缝制的球。（3）温泉洗浴。
张说诗其二，《襄阳路逢寒食》（《全唐诗》第089卷第038首）谓：“去年寒食洞庭波，今年寒食襄阳路。不辞著处寻山水，只畏还家落春暮。” 张说前后三次为相，掌文学之任三十年，为开元前期一代文宗。他为文俊丽，尤长于碑文墓志。其文骈散兼擅，且能诗，颇具盛唐风貌。此诗描写了作者为国事奔走之貌，顺便提及寒食节可以临水，可以外出公干。
（二）盛唐诗歌中的“寒食”
盛唐（712-762）是是唐代社会高度繁盛而且极富于艺术气氛的时代，人才辈出，诗人繁多。本文仅以卢象、王维、王昌龄、杜甫等人的描写寒食习俗的相关诗歌为据，加以讨论。
卢象（约741年前后在世）《寒食》（《全唐诗》第122卷第021首）谓：“子推言避世，山火遂焚身。四海同寒食，千秋为一人。深冤何用道，峻迹古无邻。魂魄山河气，风雷御宇神。光烟榆柳灭，怨曲龙蛇新。可叹文公霸，平生负此臣。”第一，卢象诗与王维齐名。第二，此诗直言寒食节起源介之推。
王维（701-761）《寒食城东即事》（《全唐诗》第125卷第098首）谓：“清溪一道穿桃李，演漾绿蒲涵白芷。溪上人家凡几家，落花半落东流水。蹴踘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少年分日作遨游，不用清明兼上巳。”第一，此诗记叙寒食节日活动有，蹴踘、秋千、郊游三项。蹴踘，是我国古代的一种足球运动。蹴踘始见于汉初，盛于唐宋。《汉书•枚乘传》颜师古注：“蹴，足蹴之也；踘，以革为之，中实以物；蹴蹋为戏乐也。”上文张说《奉和圣制初入秦川路寒食应制》诗中的“帖毛球”，当指此。第二，寒食节与清明日、上巳日三者之间的密切关系，无论寒食、清明、上巳，“少年分日作遨游”。
王昌龄（？-756）《寒食即事》（《全唐诗》第142卷第014首）谓：“晋阳寒食地，风俗旧来传。雨灭龙蛇火，春生鸿雁天。泣多流水涨，歌发舞云旋。西见之推庙，空为人所怜。”第一，根据传说，山西晋阳是寒食习俗的发源地。第二，“雨灭龙蛇火”，指古代换火习俗。第三，“泣多流水涨”、“西见之推庙”，指对介之推的缅怀，此时之推庙尚存。《左传》谓“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东晋袁崧《郡国志》载：“界休县有介山、绵上聚、子推庙”。魏郦道元《水经注》：“（绵）水出界休县之绵山，北流经石桐寺，西即介之推祠也。昔之推逃晋文公之赏，而隐于绵上之山也。”以方位论，王昌龄所说的“之推庙”，应该就是《水经注》中的“之推祠”。
杜甫（712-770）诗其一，《清明》（《全唐诗》第223卷第030首）：“著处繁花务是日，长沙千人万人出。渡头翠柳艳明眉，争道朱蹄骄啮膝。此都好游湘西寺，诸将亦自军中至。马援征行在眼前，葛强亲近同心事。金镫下山红粉晚，牙樯捩柁青楼远。古时丧乱皆可知，人世悲欢暂相遣。弟侄虽存不得书，干戈未息苦离居。逢迎少壮非吾道，况乃今朝更祓除。”第一，题名“清明”，当指“清明日”，“著处繁花务是日”可证。第二，此诗极力描写清明日长沙军民出游之盛事，表明清明是一个盛大的节日。第三，祓除，乃上巳节的重要习俗。即在水边举行祭祀仪式，并到水中洗浴，以祓除过去一年中的污渍与秽气，称为“祓”或“禊”。
杜甫诗其二，《清明二首》（《全唐诗》第223卷第048首）：“朝来新火起新烟，湖色春光净客船。绣羽衔花他自得，红颜骑竹我无缘。胡童结束还难有，楚女腰肢亦可怜。 不见定王城旧处，长怀贾傅井依然。虚沾焦举为寒食，实藉严君卖卜钱。钟鼎山林各天性，浊醪粗饭任吾年。此身飘泊苦西东，右臂偏枯半耳聋。寂寂系舟双下泪，悠悠伏枕左书空。十年蹴踘将雏远，万里秋千习俗同。旅雁上云归紫塞，家人钻火用青枫。秦城楼阁烟花里， 汉主山河锦绣中。风水春来洞庭阔，白蘋愁杀白头翁。”第一，此时寒食日禁火习俗似乎尚存，“虚沾焦举为寒食”可证。第二，题名“清明”乃指寒食日之后的清明日，寒食日之后的换火习俗尚存，“朝来新火起新烟”、“家人钻火用青枫”可证。第三，诗人此时业已身患多种疾病，“右臂偏枯半耳聋”，但仍记叙了宝贵的寒食节（或清明日）习俗，“十年蹴踘将雏远，万里秋千习俗同”说明蹴踘和秋千习俗，长期流传、影响范围广大。
杜甫诗其三，《寒食》（《全唐诗》第226卷第051首）：“寒食江村路，风花高下飞。汀烟轻冉冉，竹日静晖晖。田父要皆去，邻家闹不违。地偏相识尽，鸡犬亦忘归。”此诗描写了江村寒食的恬淡、热闹与欢欣，人们纷纷休息、相互邀请吃饭、关系非常和谐（“邻家闹不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