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文化研究所 任大援
一
任何一个社会，都有一些基础的行为规范，在日常生活中广为流传，成为人们行为的基本规范。其流传的方式多种多样，有些是靠宗教戒律，如在信仰基督教国家地区信众中的“十诫”；有些是通过民间地方风俗习惯（包括古代的家规、族规、乡规民约）；还有些是民间“文化小传统”寓教于乐的民俗活动，如传统民间戏剧、社火、表演等等表现出来，形式不一。我们可以称之为基础伦理道德准则。
这些准则，有些适合家庭内部（如父慈子孝），有些适合社会公共场合（如尊老爱幼），有些适合职业环境（如买卖公平），在人的社会整体行为规范中担当着重要的角色。在上述准则中，有些准则，可以说是“铁律”，违背了它们，就是违背了法律，如中国的古语“杀人偿命，借债还钱”；有些准则，则只是约束社会生活的道德层面，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前者是指法律层面，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违背，因此可以形容为铁律；而后者多数属于道德层面，是否做到，要看个人的修养，无法强求。但如果一个人做得到，古代就称为“君子”。如果人人做得到，对整个社会将发生无可估量的积极影响，因此可以形容为“金律”。金子不如钢铁坚硬，但金子有更高的价值。对基础伦理道德，我们也作如是观。
在当代中国社会，普遍的基础伦理道德状况怎么样呢？从各个方面得到的普遍看法，可以用“道德滑坡”一词来表达，例证不胜枚举。这种道德滑坡的危害主要表现在在三个方面：青少年的素质缺失、官场的寻租行为（权力腐败）、人们普遍的过度耗费自然资源和对过度耗费自然资源的漠视。
对当代社会的这种道德滑坡现象，理论界已经有不少评论和分析。在对这个问题的检讨中，论者提出的原因一般有三个方面：①中国封建社会小农经济条件下由于人们局限于家庭关系而公共空间发育不良所带来的公德缺失；②封建专制统治下政治道德一体化使道德沦为政治的附庸，政治标准就是道德标准；③道德的过于理想化而忽视人们利益需求的道德空洞化。此外，也有论者提出，“文化革命”对优良传统伦理道德的颠覆也是一个原因。
这些原因当然是值得重视的。但是，我们有时也会忽视当代社会发展中所带来问题，这些问题甚至与“道德滑坡”有更深层次的关系。例如：
第一，随着商品经济的扩大，金钱至上、金钱万能的观念越来越普遍化，甚至成为处理各种关系的“潜规则”。一些流行的词汇如“车奴”、“房奴”、“孩奴”、“学奴”，其背后实际上都是指“钱奴”。由于金钱对现实社会和个人及家庭眼前利益的巨大实际影响，从而使得一些人更增加了对缺乏金钱的恐惧和占有金钱的激情。
第二，现代化“提供”的某些日用品，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普遍过度耗费自然资源的生活方式。这些日用品大到汽车、中到洗衣机、小到婴儿纸巾尿布、药品包装，属于较大资源耗费的产品，我们已经习以为常，甚至将“可有可无”当作“必不可少”。而它们所带来的遗患子孙后代的负面作用，则很少有人加以认真考虑。
第三，现代社会的发达传媒，在金钱原则的引导下把刺激消费发挥到极致，越走越远。传媒在当代社会的进步作用是不容否定的。但正是由于这种肯定过多，而使人忽略了它的“双刃剑”作用。例如在当代中国媒体（尤其是电视）中，人们几乎看（听）不到任何一个没有广告的节目，也看不到任何不插播广告的完整的电影或电视剧。当人们对2010年春节晚会的植入广告议论纷纷的时候，我们似乎对各种球类比赛中运动员服装上印制的各种广告早已熟视无睹。中国足球协会几位主要领导利用商业贿赂非法操纵国内足球联赛和赌球的腐败事件 ，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是体育运动过度商业化的弊端所带来的必然结果。“用一切机会赚钱”，似乎已经成为一个社会通则，那么这个通则的另一种解读就是“不做任何无利可图的事”，当这种处事原则被普遍认同，就极大地销蚀了人们的传统价值标准。
以上三种社会现实，与人们所说的“道德滑坡”，有着不容质疑的联系。而这种道德滑坡的影响，就是社会基础伦理道德被广泛地忽视，而各种各样的潜规则大行其道。
但上述原因，往往被人们所忽视，或者只作为“餐桌话题”，而理论的探讨并不多见。究其原因，恐怕在两个层面上有投鼠忌器的心理：一是我们好不容易摆脱了计划经济的“大锅饭”，怕因此对市场经济巨大社会推动作用有说三道四之嫌；二是我们好不容易享受了“现代化”的成果，怕因此对“现代化”有说三道四之嫌。但社会实践告诉我们，如果不能清醒地认识到市场经济和现代化的负面作用，将会影响到社会的长远发展。
党和国家在2002年党的十六大提出“先进文化”的概念，又在2007年党的十七大提出“可持续发展”的概念，正是强调了现代社会的发展不能只顾经济指标而不顾社会指标、只顾眼前利益而不顾长远利益。对于社会的一个公民而言，关注和维护传统价值观念中合理成分并且身体力行，这正是一种“公德”的表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