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东晨 杨建国

    （陕西历史博物馆）

    中国有着二百万年的悠久历史，而祭祀活动从萌芽、产生及形成的历史，也有二三十万年。文明社会（一般认为从夏朝始）的五千年中，又发展、丰富了祭祀文化。祭祀，是祀神、供祖或以仪式追悼死者的通称，如祭天、祭祖、公祭等。它包括祭神和祭祖，是原始社会母系、父系氏族先民原始宗教、自然、祖先崇拜的表现和升华，也是一种鬼神崇拜观念的典型表现和反映，更是传统孝道文化的一种集中表现形式。我们在拙文中，限于篇幅，侧重于“五帝”时代祭活动的论述，以及新中国建立后政府统一在清明节祭祀黄帝陵的阐述，以向前辈请教和与同仁交流。

    一、祭祀产生于原始宗教而形成于三皇时期

    祭祀产生于原始宗教，而原始宗教则萌芽于万年前（相当于旧石器时代中期），与母系氏族公社的萌芽、产生、形成相始终。革命导师恩格斯指出：“宗教是在最原始时代人们在于自己本身的自然和周围的外部自然的错误的、最原始的观念中产生的。”[1]早期智人（又称古人） “时期人类的体质形态比直立人时期有了明显的进步，晚期智人（又称新人）时期的体质结构基本上和现代人相同，人类的思维能力提高了。

    [1] 林耀华主编：《原始社会史》，中华书局，1984年4月第1版，第395页。 这对人类社会组织有了新的发展，氏族公社萌芽并逐渐形成了，与此相应的是宗教的萌芽和产生。无论是社会组织的发展或宗教的产生，都是生产力发展的结果”[1]。简言之，距今约三十万或二十万年至五万年前，出现原始宗教的图腾和自然崇拜；约从五万至一万年前（旧石器时代晚期，母权制社会确立）又产生祖先崇拜。所谓原始宗教的三种形式，即此三种崇拜。

    1. 原始宗教崇拜的内涵和表现母系氏族从萌芽至形成经历了约二十五万年的漫长时期，社会组织的确立则是距今五至一万年前。伴随其历程而形成的原始宗教崇拜形式，较早的是图腾与自然崇拜，祖先崇拜稍晚，但均延续的时期很长。图腾一词出自美国印第安人之语，意思为“他的亲族”。因至今还保存着部落生活方式的印第安人是约三四万年前从中国迁去的，故近年有学者认为图腾一词应源于中国。母系氏族先民相信每个氏族都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与某种动、植物或无生物有亲缘特殊关系的，于是就把此物（动物较多）奉为氏族公社的保护者、象征者，即图腾（如常见的虎、狼、熊、鹰、鹿等），往往以其为氏族称号和族徽。氏族先民对自己的图腾不仅禁止捕杀或食用，而且还要举行崇拜仪式，保护图腾（动植物）的生命，使其不断繁殖或兴旺生长。图腾信仰曾普遍存于世界各地，近代某些部落及民族中仍依然流行；自然崇拜也是生产力很低的氏族先民的一种信仰，认为自然界万物都是有灵性的（如日、月、星、辰、风、雷、电、火、水、树木、石头等），因而顶礼膜拜，祈祷这些神灵消灾降福，保佑先民生活平安。采集、渔猎业的不断发展，促使原始农业出现后，先民对给他们带来生活资源的土地、太阳、水、种子等特别崇拜，仪式增多，并编制出各种颂扬的神话。这种习俗和信仰也曾广泛存在于世界各地，并在阶级社会长期留存。古埃及、希腊、罗马等地民众中，还形成了一种最早的“拜物教”；祖先崇拜产生于母权制社会确立时期。那时只是进步到两个氏族公社的同辈男女性交，生的子女只知道母亲，不知父亲是谁，依赖和敬重的是母亲。《辞海》云：“祖先崇拜，原始社会的一种宗教信仰。约发生于氏族公社母权制时期。初表现为对同族死者的模糊的关怀和追念，常在墓中放置简单的工具、武器、食物等，以备其在冥界的‘需用’。随着父权制的确立，逐渐萌生了父家长的灵魂似可庇佑本族成员的观念，并形成各种崇拜仪式。这种习俗长期留存于阶级社会中，特别是封建宗法制度下，它成为维系家族集团、巩固父权统治的有力因素。”我国新石器时代墓葬（一般是从地面向下挖一穴埋藏，无葬县）发掘的随葬品，母权制时期较少而简单（如西安半坡仰韶文化墓葬），父母制社会的葬器显然有所增加（龙山文化墓葬中随葬的有陶器、生产工具、兵器及玉器等）。

    [1] 恩格斯：《反杜林论》，《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三卷，人民出版社， 1972年版，第134页。     

    我国原始宗教三种崇拜形式的正式形式，是在旧石器时代晚期（五万至一万年前）新人的母系氏族社会确立阶段。它是我国血缘家族（有学者称家庭）公社历一百七十或一百八十万年发展的结果，是先民体质、思维、意识及语言等划时代进步的标志，也是由原始群转变为氏族公社制后，我国先民社会体制的重大改变和进步的标志，更是我国远古史转入神话传说时代的重要过渡阶级。我国原始先民在此宗教形式下逐渐产生多元一体发展格局，为氏族公社向部落乃至更大地域内的组织奠定了基础，丰富的发明创造时代也即将到来。从考古学上说，标志着 “蒙昧时代”的结束（始于二百万年前血缘家族的产生，经历低级、中级、高级三个阶级，结束于一万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开始之日）和“野蛮时代”的开始。《辞海》云：“野蛮时代，美国民族学家摩尔根在《古代社会》中使用的一个述语。指继蒙昧时代之后的人类社会发展的第二个时期。始于制陶术的发明，终于文字的出现。相当于考古学上新石器时代至金属器时代的初期。经历了低级、中级和高级三个阶段。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援用此语并增其含义，指人类社会经营畜牧业与农业的时期。其上限为氏族制度的全盛，下限为原始公社制度的解体与阶级社会的形成，随后进入文明时代。”即下限为公元前 2070年。祭祀是先民鬼神和观念升华的重要表现形式我国传统文化中的祭祀文化，是先民原始宗教三种崇拜形式的发展和升华，集中、典型的初始阶段，即为家喻户晓的“三皇五帝”为代表的古史传说时代。伴随原始宗教而产生的“上帝”（又称天帝、天皇、天、皇天、上帝等）是 “神灵世界的主宰”观念，不仅是母系、父系社会首领和民众崇拜的最高神，创世的著名部落首领也被先民尊奉为“天帝”之子。而且在阶级社会中，“上帝”也被历代统治者定为崇奉的最高神，皇帝也自称为 “天帝”之子，曰“天子”。

    2. 祭祀始于华胥和燧人氏之子伏羲氏时期一般认为神话早于传说，又往往互相交错杂糅，难以严格区分，古今研究者在行文时多以“神话传说”相表述。构架中国古史框架的 “三皇五帝”系统，据古文献记载，华胥氏接续盘古，其和燧人氏结合又生伏羲和女娲。他们结合生少典和有虫乔，二者结合又生炎帝。少典和有虫乔后裔结合再生黄帝。黄帝娶炎帝后裔嫘祖生玄嚣、昌意，下传颛顼、帝喾、帝尧，一脉相承。从社会阶段分，燧人、伏羲、炎帝（即三皇）代表着母系社会昌盛至衰亡阶段，黄帝至舜等“五帝”代表着父系社会阶段。“原始社会时期做天帝的神较多，如黄帝。炎帝、帝舜、帝尧等，都曾作为上帝受到人们的崇拜，反映出了当时各个部落民族文化的多元性。”[1]以“三皇”来说，主要含义是颂这些首领的创世业绩；以“五帝”来说，则主要是颂其德行，包括其事迹和德治。这是母系、父系两个阶段社会状况的不同所决定的。“三皇时期的传说，不仅传颂了古人类摩擦取火、渔猎、农业等方面的重大发明创造，也反映了用火和取火、采集和渔猎到农业生产的三个不同的和连续发展的历史阶段。”

    [1] 李津：《中国文化常识》，中央编译出版社，2006年6月第1版，第422页。 [1]“五帝时期的传说人物，都是一些部落或部落集团的首领和对社会有贡献的人物。”“表现着在众多的部落和部落集团之中，已经出现了某些政治中心，出现了部落和部落集团的联合和融合关系。这正好是从部落和部落联盟的状态向国家过渡的一种社会政治状态。”[2]正因为如此，他（她）们才能在死后受到先民的祭祀和怀念。

    3. 祭祀起源的年代约在七八千年前原始宗教的产生，使先民有了灵魂观念，进而发展为鬼魂观念，认为活人的灵魂在死后变成了鬼魂。基于对亲人、族人的怀念与对死人的恐惧，以及对阴间生活的幻想，原始人产生了对死人的崇拜，并且有各种葬法和葬礼。家庭形成（约五千年前）后，在公共墓地的基础上又出现了家族墓。这是原始社会末期世界各地普遍存在的现象。从文献记载看，先民祭祀天地诸神的观念与活动，要比对祖先的庙祭略早一些。《春秋》、《左传》、《国语》等载的祭礼，是阶级社会的国祭。“三礼”中反映周代礼的《仪礼》，也是讲国家朝聘、婚丧、祭祀等礼制的。《史记·封禅书》记载：“管仲（齐国大臣）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今山东泰安东南，西连徂徕山）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昔无怀氏封泰山，禅云云（指梁父山）；神农封泰山，禅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云云。’”《正义》释：“此泰山上筑土为坛以祭天，报天之功，故曰封。此泰山下小山上除（平整）地，报地之功，故曰禅。”《五经通义》云：“易姓而王，致太平，必封泰山禅梁父：天命以王，使理群生，告太平于天，报群神之功。”可见太昊伏羲氏（约距今八千年，一说七千五百年）时期已设土坛祭天帝，报受天命为王后，在群神保佑下治民所取得的功业。由此又知，伏羲祭祀天帝的同时，亦祭祀地上诸神。《易·系辞传》（一般认为成书于战国，传说则为春秋孔子编定）云：“炮牺氏（即伏羲氏）没，神农氏作”，“以火承德，故为炎帝，教民耕农，故天下号曰神农氏”。汉代后多认为神农、炎帝为一人，仍封泰山与祭神世间诸神。这也就是说，设坛祭祀天神和地上诸神当始于伏羲，通行于三皇时期。郑樵《通志》卷一载：炎帝时增加了腊祭（岁末祭祀百谷神，报丰收）、田祭（祀土地神），并有了“圆丘”式辟雍，“明堂位曰土鼓、蒉桴、笆韦，伊耆（炎帝之姓）氏之乐也”。《通鉴外纪》云：炎帝时，“其地南至交阯（今越南北部），北至幽都（今北京，另一说今内蒙古），东至谷（今山东的东海），西至三危（今甘肃敦煌）”。这是炎帝影响所及范围，并非当时就有这么大的版图。三皇时代有土筑祭坛（圆形或方形）是肯定的，伴随其亦应有祀庙。“河南濮阳西水坡遗址仰韶文化墓葬中，发现用蚌壳摆塑的龙、虎图案，龙身长达1.78米，昂首拱掌，身子弯曲，前爪扒，后爪蹬，尾尖摇摆，动感很强。这不但要比辽宁牛河梁红山文化的玉猪龙、山西陶寺龙山文化陶盘上彩绘龙的时代早，而且形制巨大，活龙活现，形象生动。这罕见的艺术珍品被誉为‘华夏第一龙’。”[1]龙是自华胥至炎帝世系的传统图腾和族徽，虎亦是部落的图腾。它们既是三皇时代大首领死后埋葬规格、地位高的象征，又是对其崇奉、纪念的象征。说明以“三皇”为代表的部落或部落联盟首领在死后，应当是有先民修筑的祭坛和祀庙的，且礼是由祭神和祭祖的器（盛供物的陶器）而来的。《尚书大传》云：“燧人为遂皇，伏羲为戏皇，神农为农皇也。遂人以火纪，火，太阳也。阳者，故托遂皇于天。伏羲以人事纪，故托戏皇于人。盖天非人不因，人非天不成也。神农悉地力，种谷疏，故托农皇于地。天地人道备，而三五之运兴矣。”天地人三道既备，就必然产生礼仪。杜佑《通典·礼》云：“伏羲以俪皮为礼，作琴瑟以为乐，可为嘉礼（包括饮食、婚、冠、飨宴、祭祀社稷及宗庙之礼）；神农播种，始诸饮食，致敬鬼神，礻昔为田祭，可为吉礼。”又云：“伏羲乐曰《扶来》，亦曰《立本》。神农乐名《扶持》，亦曰《下谋》。”可见伏羲创造了祭祀的实体和仪式。

    [1]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河南省文物考古工作五十年》，《新中国考古五十年》，文物出版社，1999年，第249页。 [2] 翁独健主编：《中国民族关系史纲要》，中国科学出版社，1990年2月第1 版，第33、34页。     [1]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河南省文物考古工作五十年》，《新中国考古五十年》，文物出版社，1999年，第24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