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 逊
（清华大学历史系）
一、孝的二重性
认识和对待传统文化，一个基本的方法论问题就是要把握传统文化的二重性。世间一切事物，都有普遍和特殊两个方面。作为一个事物，它总有其区别于其他事物的特殊性或个性；同时，它又有和其他事物相同的普遍性或共性。这个个性和共性、特殊性和普遍性、个别和一般的问题，是一切认识的基本问题，认识一切事物的出发点。
普遍性和特殊性，不是事物的两个部分，而是互相联结的两个方面。任何个别的特殊的事物，必定包含着普遍性。普遍性的内容不能脱离特殊性而存在，总是与特殊性联系在一起，存在于特殊的形态之中，通过具体形式而表现。
文化也是一样，它也有普遍性和特殊性的二重性。古代的文化和现代的文化不同，因为古代社会和现代社会不同，时代变化自然导致文化也有很多不同，这是文化的时代性、特殊性。但不同时代的不同文化中又有着贯穿古今，超越时代限制，为一切时代共有的东西；由此，文化才能形成为一个传统。如果每一个时代的文化都截然不同，没有一个共同的东西贯穿在里面，我们就没有办法讲文化的传统。这又是文化的普遍性。
对于中国的传统文化，也应作这样的分析。我国古代传统文化产生、发展于古代等级制社会，其具体的形态和内容，不能不带有时代性；从总体上说是为等级制社会服务的。但作为民族的文化，它是我们先人经验和智慧的结晶，有着普遍性的品格。把握这两个方面和这两个方面的联系，是正确认识和对待传统文化的关键。
就孝来说，同样有其二重性。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论语·阳货》）
“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由此而有“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父母对子女的抚养之恩和子女的报恩之情，这种血缘亲情，是丧礼的基础，也是孝的基础。
孟子说葬礼：“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蘽梩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于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孟子·滕文公上》）这也是说明孝子葬亲是出于内心的恻隐之心和亲子之情。
孔孟所说，是孝的普遍性的基础。只要有以血缘关系为基础的家庭，就有孝存在的基础；孝就是人生的常道。
同时，在不同的社会背景下，孝又有其特殊的基础。《论语》载：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论语·学而》）
把孝悌直接与不犯上作乱相联系，给孝悌赋予了政治意义，认为孝悌的意义和作用是直接为巩固当时的宗法等级制度服务。这是当时宗法等级制度的反映，是孝的特殊性的方面。
孝的普遍性和特殊性这两个方面，也反映在孝的内容要求上。对于孝，孔子、孟子有不少具体的论述和要求。如：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论语·为政》）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论语·为政》）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论语·为政》）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忧。”（《论语·里仁》）
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情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孟子·离娄下》）
亲亲，仁也；敬长，义也。（《孟子·尽心上》）这里所反映的孝的精神，是基于亲情的对父母的爱、敬、养和不因自身不良行为危及父母，都是具普遍性，不受时代限制的。另一些要求，如：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论语·学而》）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孟子·离娄上》）这些要求就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宗法制度的需要，带有时代的烙印。
孝的这种特殊性的方面，以后又有具体的发展。董仲舒的“三纲” 中的“父为子纲”和由此衍生的“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以及移孝作忠等等，也都直接反映了宗法等级制的要求。而在这样的情况下，顺从成为第一位的、绝对的要求，父子的亲情，对父母的爱、敬，也就不免受到扭曲。“愚孝”的种种表现就是明证。
除了由社会制度的不同带来的特殊性之外，经济社会发展带来的生活方式的不同，也影响到孝的具体要求。如：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论语·里仁》）
子行千里母担忧。在古代交通、通信不便的条件下，为了父母免于担忧，这样做体现了对父母的关怀。而现在，经济全球化已经把世界各地联结在一起，成为地球村。人们，尤其是年轻人，愈来愈超越狭窄的地域限制，向全球发展；而交通和信息交流也已经极其迅速、方便。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显然就已经完全不合适了。代替它的是 “常回家看看”。这首歌一经唱出，就引起强烈反响和共鸣。说明它反映和适应了当代志在四方的游子们共同的孝亲之情，因而成为当代孝的具体要求。
孝的二重性是当前继承发扬传统孝道的依据。从对孝的二重性的认识出发，对于传统孝道，既不能简单批判否定，也不可不加分析地继承，而要采取分析的态度。要剔除其反映古代社会要求，不能与现代社会相适应的时代性的内容，继承发扬其反映人生常道的普遍性的精神，用之于当代社会，使它具有新的时代精神和新的形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