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大援
(中国艺术研究院)
在建设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的过程中,对古代儒家的价值体系的探寻和发掘,是一件值得重视的工作。就宏观而言,很多学者都以“伦理本位”[1]作为古代儒家的价值体系总体特征,在这个总特征之下,可以分解为若干元素,需要对其一一探讨,本文就以“慎终追远”命题为例,展开一些讨论。
对“慎终追远”命题的关注,肇始于对黄帝祭祀,甚至也包括对 “祭孔”活动的思考。从去年出版的《黄帝文化志》和《黄帝祭祀大典图志》[2]中,我们可以看到历史上对黄帝的祭祀的情况,特别是从1980 年以来,每年都有详细的图文记录。但是近年来,也有一些批评的意见。[3]几年前,我写过一篇小文,谈纪念轩辕黄帝的文化意义,曾谈到三点:慎终追远、文化认同的意义;崇尚文明、开拓进取的意义;百川归海、中华一统的意义。其侧重点,主要在于黄帝文化本身对我们的教育意义。但结合对“祭孔”活动及其批评意见的思考,我们再次把思考集中在对黄帝祭祀、“祭孔”活动本身,同时也包括对清明为自己的已故亲人扫墓的意义的思考。把这些思考集中起来,可以归结到“慎终追远”这一儒家的传统命题。
[1] 以梁漱溟和侯外庐为最有代表性。前者表述为“伦理本位”,后者表述为 “伦理政治类型”。 [2]《黄帝文化志》,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3月,《黄帝祭祀大典图志》,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08年1月。[3] 有代表性的如《国家级公祭黄帝质疑》,见《南风窗》2003年8月上,第 60—61页。
慎终追远的命题,出自《论语·学而》篇:“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其言不是直接出自孔子之口,而是孔门弟子曾参所说。西汉人孔安国注解为:“慎终者,丧尽其哀。追远者,祭尽其敬。君能行此二者,民化其德,皆归于厚也。”一般认为,孔安国注将“慎终追远”解释为“丧”和“祭”的两件事并使用“哀”和“敬”的概念,是基本准确的诠释。[1]但南宋朱熹将“丧尽其哀”、“祭尽其敬”再次诠释为 “丧尽其礼”、“祭尽其诚”,将丧和祭从“哀”和“敬”感情心理层面,上升到“礼”和“诚”的制度与观念层面,又有其历史的原因。本文将在以后加以讨论。
慎终追远的命题,涉及丧与祭,在孔子的思想体系中占什么地位?台湾一些学者,从“生死学”的角度考察,[2]有一定启发意义。但丧与祭,并不是就个体生命死亡之后而言,而是讲现实的人对于死者的态度,因此它属于“孝”的范畴。(不能将其与宗教的“终极关怀”简单类比。)但是这种孝,超越了个体家庭,通过“慎终”来达到“追远”,这种追远,不仅是对祖先的追思,也含有对生命根源的追溯与崇敬的意味。
[1] 孔安国的这个注解,应该是从《论语·子张》中的一段话而来,即:“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2] 有代表性的文章如《辅仁宗教研究》第三期 (2001年)林安梧《“儒家生死学”的一些省察——以〈论语〉为核心的展开》;《生死学》第一期(2005 年)释慧开《论语“季路问鬼神”章解读疏证——一个生死学进路的义理探讨》。 为什么说慎终追远命题超越对父母和家族的感恩,带有更根本性的追寻?这是由于在儒家的“伦理本位”体系中,天地是万物与人的“父母”。这就是张载《西铭》中所说的“乾称父,坤称母”。在张载对儒家思想的概括中,包涵有三个基本命题,这就是“民胞物与”说、“大君宗子”说和“孝顺天地”说。[1]其中“民胞物与”强调了天地合德的伦理本位,“大君宗子”强调了天地君亲的等级秩序,“孝顺天地”强调了述事继志的不懈努力。《西铭》中说,“其践形,唯肖者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这是在实践的层次上,讲顺应天地。王夫之在《张子正蒙注》中说,“此章切言君子修身立命存心养性之功,皆吾生所不容已之事”,[2]也强调落实在功夫的层次上。
《西铭》中所引的例子,皆为“孝行”,但这个孝,不仅是对父母的感恩,更有对天地(自然)的感恩。这是儒家讲“孝”的特点,王夫之说,“有一日之生,则受父母之生于一日,即受天地之化于一日”[3],由此引申出“参天地化育”的思想。慎终追远的命题,在儒家的思想体系中属于“孝”的范畴,通过“孝”来达到追远的目的,引出继往开来的责任。具体而言,儒家又排列了天地、先祖、君师的逻辑次序。荀子说:“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焉,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4]慎终追远,是将自然的、亲情的、社会的三者统一起来。是一种对天地的“大孝”。
[1] 对《西铭》观点的概括,著名哲学史专家张岱年先生提出三点,即民胞物与说、大君宗子说、乐天安命说。笔者根据《西铭》“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 “其践形,唯肖者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等论述,概括为“孝顺天地”说。详细论证,当另文论述。 [2][3]《张子正蒙注》卷九,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319页。 [4]《荀子·礼论》。
慎终追远作为儒家“孝”的理念的一个组成部分,它的外在表现是丧与祭;而其内在的表现,则是德。就其外在表现或者说形式方面,它是重要的:“礼有五经,莫重于祭”[1],而更为重要的,是其内在的 “德”。
德、孝、礼范畴,是西周以来中国古代思想中十分重要的范畴,也体现了殷周之际中国古代思想的重要变革。这三个范畴,在早期儒家思想中得到进一步发挥。在这三个范畴中,德是核心。因为在人得到 “气禀”之后,其“善端”,就是内在的德。这个德,在儒家也表述为 “诚”,《孟子》和《中庸》说 “诚者天之道”,都表明这个“诚”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但是,这个存在有一个特点,就是它并不能自觉地表现出来,需要主观的努力。这种主观的努力,就是“思诚”(“诚者天之道,思诚者人之道”)、“明明德”(“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因此,要使内在的德体现出来并且发扬光大,主观的努力和外在的形式都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