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光华
(陕西省教育厅)
感恩是文化的重要元素,不同文化传统的民族对于感恩的理解并不一样。中华民族是一个具有报恩传统的民族。中国传统文化中“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等充满报恩情怀的佳句,至今仍然广为流传。感恩与敬畏有着密切的联系。中国传统文化对敬畏有很深入的思考。传统文化对敬畏的思考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传统报恩精神的内涵与特点。
一、敬畏的内涵
孔子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论语·季氏》)关于孔子的天命,《中庸》有一个解释,说它就是使万物生长发育的本性。孟子认为,对人来说,这个本性就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是人身上仁爱、正义、秩序和理智的力量。它们使人沛然如江河,不能自已。君子敬畏天命,就是敬畏人内在的道德意志和理性潜力。为什么要敬畏“大人”呢?“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 (《孟子·离娄下》)“大人”是那些把内在于人的道德意志和理性潜力发挥得畅快淋漓,充分展现出人性光芒的伟大人物,他们在人性上具有开创示范作用。为什么要敬畏“圣人之言”呢?圣人不但在人性上具有开创示范作用,而且还能总结传播真理,他们传播的真理值得敬畏。可见儒家敬畏的是内心的道德冲动,是与道德冲动有关的事物。
老子说:“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老子》
53章)老子担心走错了道路,他认为按照天道而行的道路才是正确的道路,可见他最敬畏的是天道。老子说:天道就是自然界在无为中实现完美和谐的神秘力量。“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25章)只有把人类置身于自然之中,从自然与人类社会相统一的角度去把握人类生活的准则。人类才不会自我迷失。如果从自然界中深入观察,就会发现自然界的奥妙与人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完全相反,与其敬畏人类自身,不如敬畏天道。
关于敬畏,佛教还有一种深刻的见解,那就是:要敬畏宇宙的浩瀚与生命世界自身的神秘,敬畏那无限辽阔的虚空。佛教认为,人类的悲剧就是因自己的贪(贪欲)、嗔(无知)、痴(痴迷)把主观设想当作事物的标尺,对事物的改造充满了幻想,缺乏对我们的身(身体)、口(言语)、意(思想)所产生的一切后果的反思,因而陷入痛苦与无常的深渊。人如果只敬畏人内在的道德冲动,不是一个完整发展的人;如果只敬畏自然界的规则,也没有找到最后的真理;只有深刻认识到身、口、意所产生的后果的不可预见性,从内心深处破除人我二分、物我二分的观念,对浩瀚的世界抱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谦恭,人才能真正找到光明,才有可能使世界复归于简单明晰。
从中国传统文化中对敬畏的论述来看,敬畏是有特定内涵的。中华民族敬畏的主要内容是人类内在的道德冲动和与道德冲动有关的事物。中华民族也敬畏天道,但它不是上帝,它虽然往往依托玉皇大帝、佛或别的什么主宰,但它从根本上说是对威慑性崇高深刻的惊讶和尊重,是对超然性的辨识。中华民族的敬畏往往依托神灵,但它认为没有神灵依托的敬畏是更加深刻的敬畏。
二、敬畏与人品
敬畏是人类最可贵的涵养。心存敬畏的人身心和谐。心存敬畏的人即使在内心出现情感和理性的矛盾冲突时,他也能找到最自然、最恰当的解决方式。春秋时期,郑国派子濯孺子率兵侵卫,卫国派庾公之斯带兵抵抗。两军相遇,正值子濯孺子生病,拿不起弓来。庾公之斯对子濯孺子说:我射箭的技术来自尹公之他,而尹公之他又是你的学生,你是我的师爷,加上你身体不适,我不忍心用你传授的箭术把你害死。但今天你是侵略者,我不能背叛我的君主。庾公之斯抽出四枝箭来在车轮上敲打,把金属箭头敲掉,将箭射在子濯孺子身上,带兵离去。庾公之斯既敬畏师徒情义,又敬畏国家公义,他不愿自己的行为造成内心紧张与痛苦,力求把二者的矛盾处理得恰到好处。老子说,心存敬畏的人能够在荆棘中发现道路,在黑暗中找到光辉。
心存敬畏的人慈悲为怀。儒家认为心存敬畏的人仁民爱物,推己及人。道家也指出,敬畏天道的人能包容万物,对万物的境遇充满慈爱。佛教认为心存敬畏的人具备缘众生而起慈心的众生缘慈,他见到众生而起慈悲心,又具备超越了具体的众生的形体与感情,认识到众生烦恼和造业受报的原因而起慈悲心的所谓法缘慈,更有通达一切皆空之后而起慈悲心的无缘慈。
心存敬畏的人勇往直前。敬畏会有所恐惧,但恐惧本身不等于敬畏。敬畏是对恐惧的思索。恐惧往往缘于对事物的不了解或无法掌握,而敬畏是越了解越加敬仰。恐惧使人产生卑怯,而敬畏使人崇高。敬畏也不是软弱。敬畏使人谦卑,但绝不会使人畏馁。孔子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论语·卫灵公》)心存敬畏的人谦虚谨慎,但有时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孟子也说,他不是天下最勇敢的人,但“自反而不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公孙丑上》)。只要合乎自己的本性,哪怕前面有千军万马,他也能一往直前。一般认为老子是卑弱自持的人,但“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他具有逆潮流而动的勇气。
心存敬畏的人善于停止。孔子说,心存敬畏的人时行则行,时止则止,勿意必固我,他不会一意专行,不会刚愎自用,不会固执己见,不会惟我独尊。他能知道在适当的地方停止,能充分享受自足的宁静和愉悦。老子也说,心存敬畏的人有自知之明,知道最大的灾祸是不知道满足,最大的罪过是贪得无厌,“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老子》第44章)
三、敬畏与文化
敬畏是文明起源的触角。根据考古发现,大约在200万年前,中国境内已经出现人类,到距今一万年左右,人类开始种植农作物粟,稍后又种植水稻,从此人类逐渐走出山洞,形成聚落。大约到距今6000年左右,中国境内无论是南方还是北方都有相当成熟的农业生产。人类对自然世界的了解也日趋深入,出现了最早的自然哲学——八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有了对自然世界内部联系的系统把握。人类社会也日趋组织化,形成以家庭为核心单元的家族群体。到底是什么促使古人逐渐从野蛮走向文明?原因有很多,但人类对于生存恐惧的思索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在长期的进化过程中,古人深刻地认识到自然对于人类生存和发展的决定性作用,从而对自然之道不断探索。传说伏羲发明八卦:“仰则观象于天,俯则察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他创作八卦的目的就是要贯通自然神奇的德性,用来归类天下万物的情态。古人逐渐认识到混乱的两性关系无益于人类自身的绵延与繁衍,逐渐将同姓之间的婚姻列为禁忌,从而促进了不同文化圈的秩序和交流,使人类的社会组织日益复杂。敬畏使古人迈进了文明的门槛。
敬畏是文明发展的维纲。进入文明社会后,敬畏的内涵随着历史条件的变化不断更新并不断被制度化和习俗化。如对自然的敬畏被规范为国家祭典,其中对天地的祭祀就有南郊祭天、北郊祭地、泰山封禅等种种形式,对人类自身道德本性的敬畏被规范为以君臣、父子、夫妇为核心的伦理纲纪,对生命世界复杂性的敬畏被转化为身(身体)、口(言语)、意(思想)的各种戒律,对祖先和先圣先贤的敬畏被规范为各种祭典。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对敬畏内涵的制度化和习俗化能力越高,其文明的稳定性就越高,对敬畏内涵的更新和升华越快,其文明的变化也就越快。
敬畏是文明成熟的尺度。判断一种文明的成熟程度,敬畏内涵的广度与深度是一个重要的标尺。成熟的文明一般有三个基本表现:它敬畏生命的神圣,关注生命的价值,肯定生命的意义;它敬畏自然的神圣,对人类理性的限度有深刻认识,不会陶醉于对自然界的胜利之中;它敬畏历史的神圣,知道以礼敬的态度善待民族传统,同时知道欣赏其他民族文化的价值。而一个不够成熟的文明,其社会充满物质和功利化倾向,人们对于自己的情感世界和生命的意义麻木不仁,对征服和改造自然的力量盲目迷信,对历史文化传统和其他民族的文化价值无动于衷。
传统文化中的敬畏思想深深影响了中华民族的报恩情怀。与西方文化中感恩的首要对象是上帝不同,中华民族的报恩首要对象就是父母。但中国式的报恩绝不仅仅局限在父母亲情。《荀子·礼论》中说:“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将“天、地、君、亲、师”并列为报恩的对象,除亲人以外,报恩的对象还有天地、国君和师友。佛教传入使民族报恩的境界得到进一步深化,报恩的对象超越了亲人、国君和师友的界限,普及到感戴宇宙众生。在民族感恩情怀中,始终洋溢的是民族独特、浓郁的人文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