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士光
（陕西师大历史环境与经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
中华民族自古就有“慎终追远”、“敬天法祖”的传统思想。早在新石器时代前期母系氏族社会时期，就已出现祭祀祖先的图腾崇拜现象；[1]到秦汉时期，黄河流域民间就形成扫墓祭祖的习俗；后至宋代，即由唐代玄宗皇帝钦定的寒食上墓[2]逐渐演变为清明节祭墓。于是一千余年来清明节遂成为我们中华民族一个祭扫祖先坟茔、追思先辈恩德的重要节日。然而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由于极“左”思潮的盛行，这一传统节日及其祭祖活动被斥为封建习俗横遭压抑。直到“四人帮” 倒台，“文化大革命”收场，改革开放之风吹拂中华大地，清明祭祖扫墓活动在民间又得复苏。近年来，随着经济的持续发展，文化建设也日益兴盛；中华传统文化遂得以在理性、客观、科学的氛围里被重新进行研讨，也使得学术界与广大公众对之产生了更为全面而又深入的认识。在这一形势下，国务院宣布自2008年起，清明节与端午节、中秋节等传统节日均被列为全国性节假日，享受到与春节同样的待遇，表明我国政府已从政策法规上为清明节全民祭祖扫墓活动给予了具体的支持。这样，我们民族这一传统的祭祖活动又广泛地开展起来。为促使这一具有传承中华民族优秀文化等多重积极效应的活动更好地开展下去，谨就下[1]见朱绍侯、张海鹏、齐涛主编：《中国古代史》上册，福建人民出版社， 2004年7月，第16、22页。 [2]《通典》卷52《上陵》，《唐会要》卷23《寒食拜扫》。
述三个问题略述管见。
一、从家族感恩到民族感恩
《孝经注疏》作为我国的一部重要典籍，其第一卷《开宗明义章》，在开篇第一段就引述了孔子教诲他的弟子之一的曾参所说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体现了古代圣贤对生命来源于父精母血孕育而成的朴素认识；由此该章还引述了孔子所论“夫孝，德之本也”，“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的人伦至理。事实上，自新石器时代前期之母系氏族社会起，人们就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组成血肉相连，同生共死的胞族、氏族以至部落，而且凭借这一稳固坚实的社会组织形式，在生产技术水平与生产力低下的条件下，战胜各种艰难险阻，推动了经济社会的发展。历史发展的事实教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先民，必须要感念先辈艰苦创业之功，特别是父母辛劳养育之恩，才能使家族昌盛，事业兴旺。所以自古以来，感恩父母家族的观点就深深植根于先民的心灵之中。
与家族感恩思想形成延续同时，在历史发展的长河中，民族、国家的观念不断升华；且从其形成之日起，其地位就高于家族观念。为民族争光，为国家尽忠，成为中华民族成员的最高追求。每当国难当头、民族危亡之时，就有大批志士仁人，或毁家纾难，或杀身成仁。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强烈的爱国家爱民族的思想，也正是有了历史上世代涌现的这些为了国家民族利益壮烈献身或作出个人乃至家族重大牺牲的先烈先贤，我们中华民族才能历经五千年历史风雨沧桑而绵延不绝传承至今。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面对日本军国主义妄图亡我中华的狼子野心与灭绝人性的种种暴行，我们以牺牲三千万同胞宝贵生命为代价，终于在中央政府的领导下，打败了穷凶极恶的日本侵略者，使我中华民族避免了亡国灭种的历史悲剧，一雪百年来之奇耻大辱，以大国气概扬眉吐气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这是最值得我们中华民族子孙感恩民族的重大历史事件。
二、从感恩先辈到激励后人
原始氏族社会，不论前期的母系氏族社会或后期的父系氏族社会，在开展的多种多样自然崇拜、图腾崇拜、神灵崇拜活动中，都包含有对祖先的崇奉与祈求祖先保佑的双重含意。毋庸赘言，祈求祖先神灵保佑，还必须有子孙们的勤奋努力相结合，才能实现子孙繁昌，世泽永继的愿望。所以我中华民族孝文化中也都归纳总结与包容涵盖了这两方面的内容。如前已述及的孔老夫子所论“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以及他同时还论及的“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等，均是这方面经典之论。而在民间，上述思想观念也传播甚广，影响很深；即使在偏远边疆地区，也都有强烈的表现。如在西南边陲被称作“极边第一城”的云南腾冲县和顺镇，寸氏家族祠堂大门上即有两副对联。
其一为：五岳宗山百川赴海 千秋报本万古流芳其二为：立德立功愿万世子孙书香远继 有源有本问两川父老祖泽犹存在祠堂大殿上，除悬挂“祖德千秋”、“宗功远被”、“德馨永继”、“知恩报恩”等匾额外，在正门上还有两联。其一为：随庄开滇启疆朱明始 佐沐英定越斩棘蜀道来其二为：仗祖先之灵家声永振 凭故园无恙世泽长存大殿中又于两侧悬挂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恭、俭、慈、让、勤、谨、宽、和各八轴，共十六轴族训。寸氏家族又与和顺镇刘、李、张、尹、贾诸姓家族一道，本着“人本乎祖父慈子孝重伦常，祭必以时春露秋霜崇禩典”之族规，每年于春、秋两季进行隆重的祭祀活动。也正是在这种浓厚的中华传统文化熏陶下，自明初始祖庆公于洪武二十三年（1330年）自巴蜀入滇，卜居腾冲府城西南三公里处阳温登（即今和顺镇），迄今670年，传24代，枝繁叶茂，人才辈出。其中就有于1941年5月上中旬率部在山西省西南部中条山英勇抗击日军进攻，后于5月13日自杀殉国的国民革命军第3军第82师中将师长寸性奇将军。寸性奇将军既是寸氏家族的孝子贤孙，也是我们民族的英雄烈士。
从上述可知，在我中华民族数千年来之清明祭祖活动中，始终贯穿着既重感恩先辈，更重激励后人的文脉。其作用，不仅在奉先思孝，更在于促使子孙后世能光前裕后，既为家族添光彩，也为民族作贡献。这也正是我们当前亟须弘扬的优秀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内容。
三、从形式多样到内涵深邃
我国古代圣贤，自孔子始，对孝之重要意义与具体实行之准则有许多精深的阐释。如前已引述的孔子强调的孝是“德之本”；又如其后他又论及的“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1]他甚至还称道“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2]；再如另有先哲论及的“百行之原，先在于孝”等。从上述以及相关的论述中可揭示出“孝”之要义不仅在于人性本质的体现，还在于“孝”是爱国主义思想的基础，是建设和谐社会的有效途径。这些传统文化中的精华值得我们在推进清明祭祖感恩活动中加以吸纳。
当今世界，在经济日趋一体化的同时，文化却呈现多元化的走向。所谓“文化多元化”，一方面是各国各民族保持自身传统文化特色的意愿十分强劲，因而使全球文化异彩纷呈，丰富多样；另一方面在政治、思想更加开放民主的时代潮流的影响下，各国各民族间也互相吸收融入了其他国家与民族的某些文化品类。因而在进入新的世纪，全球迈向现代化的进程中，我们民族的一些传统节日活动方式也在多样化。就以清明节祭祖活动而言，就有公祭（又分国家公祭、各级地方政府公祭以及单位团体组织的公祭）、家祭（又分宗族祭祀与家庭祭祀），以及张岂之先生倡导的心祭等。此外，还有门人、同仁对已逝的先师、先贤，举行小型追思活动与座谈会等。当然，还应包括历史上早已有之，近年日益兴盛的，家族子弟在祭扫先人墓地后踏青郊游等活动。至于采取现代科技手段，譬如在电脑网络博客上发表感念父母先辈之诗词文论，也是时尚之举。而在这些活动基础上，不少地方兴起了组织宗亲会，甚至兴起建立祠堂续修族谱的活动，也属清明节祭祖感恩活动之延伸与扩展。例如陕西省扶风县，是东汉初年光武帝刘秀在位时之伏波将军马援之祖籍；近两千年来其后裔广泛分布于海内外许多地方。台湾苗栗县通霄镇马家庄马氏之祖先就是马援之后人，该镇建于140余年前的马氏祠堂，就称为“扶风堂”。台湾现领导人马英九每年农历正月初二都要到马家庄祭祖。1995年9月、1997年9月、1999年清明节，马来西亚、泰国、香港等国家和地区的马氏宗亲会相继到扶风县寻根祭祖；1998年马英九父亲马鹤凌也专程到扶风县马援墓祭祖。1995年，扶风县与马家村为迎接和联谊国内及世界各地马氏宗亲，追寻和搜集整理族谱，分别成立了扶风县马氏联谊会和将军马家村马氏联谊会。与之同时，江西省安福县在不久前发现修于清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之《永新溪冈马氏重修家谱》后，永新县溪冈村就派代表与湖南省湘潭市1933年所修的《湖田马氏五修族谱》进行核对，双方确定湖南湘潭湖田马氏出于江西永新马氏，而江西永新马氏则是出自陕西扶风。而马英九一家又出自湘潭湖田，上世纪20年代中，其祖母始携其父马鹤凌迁至衡东县。2005年5月，湖南湘潭（马氏）与江西永新马氏代表在湖南株洲召开了溪冈湖田马氏重修族谱会议，研究决定了重修族谱事宜；马鹤凌先生得知此事，驰电致贺，还希望能将其后裔收入族谱。由此可见建祠修谱等民间活动，对追根寻祖，加强家族与民族的凝聚力以及对当前民族振兴的大业均有着十分积极的现实作用。
[1]《孝经注疏》卷五《圣治章》。
[2]《孝经注疏》卷四《孝治章》。
当前，清明祭祖活动方式的多样化，显示出这一传统节日在新的历史时期又赋有了新的社会功能与教化意义，并呈现出蓬勃生机活力。为了使其发挥出应有的推进经济发展、社会和谐的作用，必须注重使其思想内涵更为深邃。这方面特别要注意公祭活动的政治思想价值与社会影响力。近年来，我们一些地方，如陕西、河南等省对中华民族远古先祖黄帝、炎帝的祭礼规模宏大，形式华贵，在海内外已形成一定的积极影响。但在祭祀的思想内涵上还应力求深化与创新。此外，我们还应对近现代史上那些对整个中华民族的绝续存亡兴盛发展作出重大贡献与牺牲的先贤、先烈们，例如对那些在推翻清朝封建腐朽政权与在抗击日本侵略者战争中以及在粉碎“四人帮”，即江青、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等民族败类，施行的祸国殃民极“左”路线中，在开创改革开放伟大新局斗争中作出重大贡献的民族英烈，给予正确的历史评价，进行隆重的祭祀。他们的英雄业绩因均较贴近当代，与整个国家、民族的兴衰发展关系也更为紧密，所以通过对他们的祭祀感恩，更可激发我们整个民族的自豪感与自信心，也可使我们整个民族更加清醒深刻地认识并吸取近现代我们国家与民族发展历程中的经验教训，这对推进我们中华民族的全面振兴和国家现代化建设蓬勃开展，无疑具有更加积极的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