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全唐诗》所述唐代园林与清明节活动的关系
唐代,园林得到了迅速发展,园林与节日里的游赏、宴会活动密切相关。无论是公共园林还是私家园林,均为清明活动提供了很好的平台。
(一)曲江游春
寒食、清明节踏青游春活动自然要有去处,所去之地首推唐代大型公共园林——曲江(也叫乐游原、乐游园,唐代这些名称均被使用),这个大型公园的范围包括中心地带的曲江池水以及周边广大的杏园、芙蓉园等地区。[1]
据《长安志》卷九《唐京城三·昇道坊》记载:
北隅龙华尼寺,封东侍中李日知宅,寺南曲江。注:寺南流水屈曲谓之曲江,其深处不见底……《剧谈录》曰:曲江池秦时隑州,唐开元中疏凿为胜障。南即紫云楼、芙蓉苑,西即杏园、慈恩寺。花卉周环,烟水明媚。都人游赏盛于中和、上巳节。
可见当时的曲江已成为一个游览胜地,尤其是在春光明媚的大型节日里。上巳节是唐代一个重要的节日,而上巳和寒食、清明节期相近,[1] 参见侯乃慧《唐宋时期的公园文化》,台北:东大图书股份有限公司, 1997年,第31页,文下注释。 有时还会重合,王维《寒食城东即事》:“少年分日作遨游,不用清明兼上巳。”(卷125)独孤良弼《上巳接清明游宴》:“上巳欢初罢,清明赏又追。”(卷466)孟浩然《上巳洛中寄王九迥》:“卜洛成周地,浮杯上巳筵。斗鸡寒食下,走马射堂前。”(卷160)唐彦谦《上巳》(一作《上巳日寄韩公》):“上巳接寒食,莺花寥落晨。”(卷 672)白居易《会昌春连宴即事》:“元年寒食日,上巳暮春天。鸡黍三家会,莺花二节连。”(卷790)唐代,踏青游玩已成为上巳节的重要活动,也是寒食清明节的重要活动。人们既然在上巳节到曲江玩赏,寒食、清明节的游春自然也首选曲江了。
清明时节,春花盛开,公园中艳丽的花木可算是吸引人的盛景了。唐代有关寒食、清明的诗歌中,有一些明确提到了曲江,如皮日休的《登第后寒食杏园有宴,因寄录事宋垂文同年》:“雨洗清明万象鲜,满城车马簇红筵。恩荣虽得陪高会,科禁惟忧犯列仙。当醉不知开火日,正贫那似看花年。纵来恐被青娥笑,未纳春风一宴钱。”(卷613)薛能《寒食日曲江》:“曲水池边青草岸,春风林下落花杯。都门此日是寒食,人去看多身独来。”(卷561)刘禹锡《会昌连宴即事》(联句):“光风初澹荡,美景渐暄妍。簪组兰亭上,车舆曲水边。”(卷 790)从此可见曲江池边的游人众多。在游人愉快地欣赏春景之时,也有人满怀愁绪,美景反而更添哀愁,罗隐《清明日曲江怀友》:“君与田苏即旧游,我于交分亦绸缪。二年隔绝黄泉下,尽日悲凉曲水头。鸥鸟似能齐物理,杏花疑欲伴人愁。寡妻稚子应寒食,遥望江陵一泪流。” (卷656)
其实,无论上巳、寒食还是清明的踏青活动,都属于春日游赏的一部分。据《开元天宝遗事》记载:“长安春时,盛于游赏,园林树木无闲地。”只不过节假的设置更增加了人们名正言顺地外出游玩的机会。
(二)杏园探花宴
唐代,新科进士要在杏园聚会,曲江池南的杏园正是他们的游宴之地,被称为“杏园探花宴”。五代薛昭蕴的《喜迁莺》:“金门晓,玉京春,骏马骤轻尘。桦烟深处白衫新,认得化龙身。九陌喧,千户启,满袖桂香风细。杏园欢宴曲江滨,自此占芳辰。清明节,雨晴天,得意正当年。马骄泥软锦连乾,香袖半笼鞭。花色融,人竞赏,尽是绣鞍朱鞅。日斜无计更留连,归路草和烟。”(卷894) 回忆唐时进士清明欢宴的胜景。《岁时广记》载:“唐《辇下岁时记》:清明新进士开宴,集于曲江。既撤馔,则移乐泛舟。又有月灯阁打球之会。”可见清明是新科进士举行宴集的时间之一。另外,张籍的《寒食忆归》:“遮莫杏园胜别处,亦须归看傍村花。”(卷386)从中也可见杏园风景的优美,春风得意的新科进士在此举行宴会可算是人生的一件赏心乐事了。
(三)私园游宴
唐代经济繁荣,社会上奢靡之风盛行,尤其是权贵豪门之家,体现在宅第上,便是园林的迅速发展。这些私家园林的繁荣为节日的游宴活动提供了好去处。唐代寒食、清明节文人的游宴活动便在私家园林当中举行。如张说《清明日诏宴宁王山池赋得飞字》(卷86),祖咏《清明宴司勋刘郎中别业》(卷131)。白居易《酬郑二司录与李六郎中寒食日相过,同宴见赠》(卷456),虽没有指明地点,应当也是在园林中的宴会。即便是诗人自己在园林中也会诗兴大发,贾岛《清明日园林寄友人》:“今日清明节,园林胜事偏”(卷574),王建《寒食日看花》:“老来自喜身无事,仰面西园得咏诗”(卷300),园林为文士们提供了在节日里游宴、赋诗的场所。
结 语
从《全唐诗》与清明节相关的诗歌中,可以大致看出唐代的清明节俗,清明的祭奠、扫墓内容可能来源于寒食节,而清明的踏青游乐则可能来源于上巳节。清明节融合上巳、寒食两个节日之长,三源归一,后来居上,逐渐取代了这两个节日。[1]
从扫墓与踏青——清明节的这两大节俗活动中,可以归纳出两条基调相反的情感线索:悲伤与欢乐。祭祖扫墓之“悲”是节日的主题,踏青游春之“欢”则是节日的重要特质,二者看似矛盾地统一在了清明节当中,悲欢交融,也算是清明与其他节日不同的一个特征吧。清明之际,在庄重肃穆甚至哀伤的气氛中缅怀先人之后再回到现实生活中尽情欢乐,可以说正体现了人类最本真的两种情感。随着时代的进步,节日里悲的一面逐渐淡化,但即便作为一种仪式或是形式而存在,它还是会留存在人们意识的最深处。
从伦理的角度来看,中华民族自古就是一个重视孝道的民族,以儒家为代表的中华传统早已深深地植根于民族意识的最深处,清明节正体现了传统的“慎终追远”的观念。在清明节的发展过程中,以基于血缘亲情的“孝”为纽带,扩大至祭祀为社会作出贡献的先烈、英雄,今天我们到烈士陵园扫墓、献花,缅怀他们的英雄事迹、对英烈表示敬意都是这一主题的体现。进一步的扩大是,定期举行对中华民族的始祖—— 黄帝的公祭活动,缅怀民族始祖的同时也把中华儿女的心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时代的发展也带来了节日形式的多样化,传统的焚烧纸钱祭扫正在被逐渐兴起的文化祭扫所取代,献一束花、献一篇祭文或词赋、甚至写诗、唱歌都能表达对先人的哀思。但无论形式如何变化,有一点始终是不变的,那就是“慎终追远、感恩致敬”的节日主题。
有学者指出,从某种意义上讲,天地清明(自然)、心灵清明(人心)、政治清明(社会),这是清明节的三重境界,也是清明节所蕴含的悠久的历史与深厚的人文意蕴。
[1] 张丑平在其博士论文《上巳寒食清明节日民俗与文学研究》中认为“唐宋以后,上巳节祓除活动不再盛行,求子意识仅剩遗存。寒食节禁火习俗因纪念对象与人们现实生活及思想感情关系甚远而日渐淡漠。但清明节的游玩活动却广泛流行,因此清明节就逐渐取代了上巳节和寒食节”。见第22页。 清明节跨越千年的岁月传承至今,其“内核”始终未变。在传统节日备受冲击的今天,更应抓住节日的内核,丰富节日的形式,惟其如此,清明节作为唯一一个进入国家法定假日的以祭祀为主题的传统节日才可能发挥其作用,以其有意义的主题,丰富多彩的节日形式成为受中华儿女欢迎的传统节日!
参考文献:
① 张丑平,《上巳、寒食、清明节日民俗与文学研究》,南京师范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06年,第21-22页。 ②⑦⑧ [宋]王溥撰,《唐会要》,北京:中华书局,1955年,第1518,439。
③ 周一良、赵和平著,《唐五代书仪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95,第185页。 ④ 杨琳,《清明节考源》,《寻根》,1996(2),P44。 ⑤⑩ [宋]孟元老撰,邓之诚注,《东京梦华录注》,北京:中华书局,1982 年,第179页。
⑥ 黄涛,《清明节的起源、变迁与公假建议》,中国民俗学会、北京民俗博物馆编,节日文化论文集,北京:学苑出版社,2006年,第51页。 ⑨ [清]董诰等编,《全唐文》,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卷573,卷704。 [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十种》,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 P97,88,91。
[后晋]刘昫,《旧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卷43,卷12。 黄侃义疏,《论语集解义疏》,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P251。张勃,《唐代节日研究》,山东大学中国古代史专业博士学位论文2007年,
P117。 [宋]陈元靓编,《岁时广记》,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P183。威伯,《清明节的三重境界:天地、社会与心灵清明》,《南方日报》, 2009-0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