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超
（陕西师范大学原校长）
清明是节令名。清明这个节气的第一天是清明节。但是，在商代和西周早期，很可能只分春、秋两季；到成书于战国的《左传》中，才有了二分二至的说法，即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编于战国末的《吕氏春秋》明确提到的节令是：立春、立夏、立秋、立冬；与后世完全相同的二十四节气的名称最早见之于《淮南子·天文训》。没有清明这个节令就不可能有清明节。因此，我认为清明节是到汉代才开始逐步形成的。而且，汉代的惊蛰在雨水前，清明在谷雨后，[1]反映那时二十四节令尚未完全定型。
清明节的节令活动主要有踏青、折柳，扫墓、祭祖，改火、修禊，荡秋千、放风筝等。在背后支配这些活动的原理是什么呢？我想简单谈一点极不成熟的看法。
先谈踏青和折柳。一般认为这是为了迎接春天的到来。可是，清明所在的农历三月是季春之月，而不是春天开始的孟春之月。所以，我认为踏青和折柳的本意是送春，并不是迎春。我们不妨拿作为季冬之月的十二月作一个比照。据《礼记·月令》和《唐月令注》，该月的民俗活动一是“出土牛以送寒气”，一是“磔犬于门”，即把代表十二月的丑牛送走，又杀死属于金畜的狗，通过压制金气来扶助木气。这两项活动相辅相成，都是希望顺利地实现冬尽春兴。同样地，在季春之月踏青、[1]《汉书·律历志》。
折柳，其内在的目的也是要“以毕春气”，通过进一步“舒阳”，让节令及时过渡到夏天。踏青、折柳的关键词是“踏”和“折”，人们相信，借助这些模拟和象征性的动作，就能使春天的木气成为过去，使夏天的火气旺起来。
季春之月，生气方盛，阳气发泄，勾首曲颈、缩于地下的幼苗一齐破土而出，新萌发的枝芽使劲地伸着脖子往上长。故而，这个月只能发泄布散，不能闭塞收纳。顺发宣之气而动，才能让草木和农作物生得快、生得好。而荡和放都是布散的动作。荡秋千时，秋千上坐的是象征春天的少女，女子头上又簪柳插花；放风筝时，风筝往往作成春燕，或画上艳丽的彩绘；荡开放掉的皆为春气。这样做既为了使自然界生气充盈，又为了帮助春天在进入夏天时不出差错。可知荡秋千、放风筝与踏青、折柳竟有异曲同工之效。
再谈扫墓和祭祖。清明所在的农历三月是辰月，卦象是泽天夬，即一阴五阳，阴在上。下一个月即四月，卦象已是乾为天，一阴也没有了，六爻全是阳，即盛阳所在之月。阳气太盛，灵魂是无法留在人间生活的，因此，在四月到来之前的清明这一天祭祖、扫墓，实带有送祖先暂回冥界的意蕴。不过，一切宗教活动都会照顾到现实的需要，除了意识形态的原因外，我更相信清明后农忙就要开始了，辛苦劳作中的农夫，可能已无暇照顾家族中的亡灵，所以才借清明之际奉上供品，不仅要让自己的先人饱餐一顿，还要带足上路的盘缠。唐开元二十二年玄宗皇帝敕曰：“清明上墓，礼经无文，近代相传，浸以成俗。士庶有不合庙享者，何以表其孝思？宜许上墓，编入五礼。”据此，清明扫墓、祭祖似乎是从唐朝开始的，实则来源更早。《孟子》书中，即有一女子的丈夫到东郭墦间向祭者求食，蔡邕《独断》记有“秦始皇出，寝起居于墓侧”，《后汉书·光武纪》说：刘秀于“建武十年八月幸长安，有事十一陵，盖躬祭也”。很可能《周礼》及汉、唐礼经的规定是“墓藏而庙祭”，皇家及士大夫家族的正规祭礼也在庙中进行，但普通人家的墓祭和皇室临时性的拜墓也一直与庙祭并存。到唐代，清明墓祭愈加流行，便由皇帝颁诏，正式编入五礼。从此，墓祭不仅取得了合法地位，而且，随着宗族的解体和宗庙的毁弃，到今天实已完全取代庙祭了。
改火和修禊本是寒食和上巳节的民俗活动，寒食在清明前二日，上巳原定为三月上旬的第一个巳日，自曹魏后，固定为三月三日，因都与清明很近，所以便由混淆、交叉逐渐走向合并。寒食流行禁食与改火，太原、上党等北方地区为甚。据范晔《后汉书》记载：周举“迁并州刺史。太原一郡，旧俗以介子推焚骸，有龙忌之禁，至其亡月，咸言神灵不乐举火”，竟终月寒食。周举乃移书于子推庙中曰：“寒食一月，老少不堪。今则三日而已。”从此，禁火的时间大大缩短。其后魏武帝又下令废除，然终不能尽改。民间以为此俗起于纪念介之推，至今人多信之，细究其实，则应源自《周礼·夏官·司爟》的“四时变国火，以救时疾”，根子还可追溯到原始社会的钻燧取火及火种的保存，所用的原理则仍是抑阴而助阳。季春之月虽已远离冬天，但代表冬的一阴仍然存在，且居阳之上，对阳有压制作用，吃掉冷食就是要最终消灭冬天潜伏的力量，点燃新火则含有让夏天尽快兴盛之意。在欧洲，也有春天点燃篝火的习惯，常于复活节的头一天或五朔节当天举行。届时，村庄的全体居民都拿了火把分散在整个田野里。远远望去，到处是移动的火光，彼此追逐着，横过平原，绕过山腰，走下山谷。此类活动后世已被完全宗教化，《金枝》的作者詹·乔·弗雷泽却认为它们必定有着更加古老的非宗教起源。这同中国把内涵丰富的寒食改火硬说成害怕介之推发怒，道理完全一样。寒食与清明合并后，每年点燃的新火又被称为清明火。唐、宋时期，皇帝皆取榆柳之火，赏赐近臣、贵戚，故前蜀韦庄《长安清明》诗有“内官初赐清明火，上相间分白打钱”之句。至于修禊，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在流水边洗涤尘垢，一般都说意在祓除不祥，其实，个中的奥秘也是希图用除旧布新的动作，通过天与人的交互感应，以促进季节的转换，顺利地实现由春入夏。
我们这次会议的主题是：清明·民族感恩：传承民族精神、弘扬民族文化、迎接民族复兴。我讲的节庆活动原理似乎过于学术化，离题很远。实则只有厘清学术原理，才能使研究变得科学和深入，以便更好地为现实服务。我觉得，我国是个农业历史十分悠久的国家，所有的节庆活动都是在农业发展过程中逐步相沿成俗的。这些活动尽管内涵不一，但都是在阳气生长的季节，多做助阳抑阴之事，在阴气生长的季节，多做助阴抑阳之事，以便促进阴阳正常消息。古人认为，这样做了，就能使人与自然达成高度的和谐，四季可以顺利地转换，风调而雨顺，霜雪应时而降，万物可以按节气生长收藏，从而带来五谷丰登，国泰民安。单是注重顺乎自然这一点，就非常值得我们反思、学习和弘扬。我希望，在不断地反思当中，人与自然、人与人能够真正地和谐起来。
